「歡迎光臨,請問要點些什麼?」,這句話我每天都要說個上百次,對一個身在連鎖咖啡店工作的員工來說,人來人往眾生云云,能夠讓人留下印象或深刻記憶的人、事、物真得不多,但是眼前這位老先生卻令店裡的每個員工都永生難忘。

  這個爺爺每天總是會在相同的時間,杵著柺杖、微駝著背、緩緩的踏進店裡來,他常常很有禮貌的先讓其他人點餐,可能是怕自己的慢動作會耽誤到別人的時間,不過,由於這個時段人潮剛好都比較少,所以我們也能慢慢的服務他,而他總是習慣性地點了杯小的美式咖啡再加一杯水,然後默默的走到最裡面靠落地窗的角落坐下,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手作淡粉色的毛手套穿載到左手,靜靜地遙望著窗外的天空,不時還會用右手摸摸左手的毛手套,每每當夕陽初咋後沒多久他就會緩緩地起身準備離開,看看時間差不多都是5:30之後,而他也會非常守規矩的把咖啡杯放到回收台上,然後悄悄離去。

  當我第一次從回收台取回他杯子的時候,很驚訝的發現那杯咖啡一口都沒喝過,「是不是老人家不曉得要到餐檯拿糖和牛奶呢?還是真有這麼難喝嗎?」,不然為什麼花錢買咖啡卻一滴未沾,雖然腦子裡有著滿滿的疑惑卻也沒放在心上,直到接下來的每一天他都準時出現、準時離開,同樣都留下那杯滴口未沾的咖啡時才引起我強烈的好奇心,爺爺除了週末例假日沒有出現外,幾乎每天下午都會來報到,從冬天到夏天,連我們都習慣了4:30要看到他,在同樣的位置、作同樣的行為,直到有一天靠窗的位置全坐滿了人,老先生一時不知所措的站在走道上東張西望,這才開啟了我對他的認識。

  一股莫名的衝動驅使我跑出櫃檯去,請顧客換個座位讓老爺爺可以回到他熟悉的角落,這個舉動讓爺爺非常窩心,離開時還特地再到櫃檯前躹了個恭,不過,因為忙所以我們也沒能說些什麼,隔天當老人家再次出現時,可愛的店長慫恿著我去問問他『為什麼點了咖啡卻又不喝的原因』,我只好硬著頭皮來到桌旁,爺爺一看到我馬上就認了出來,不斷地點著頭說:「昨天謝謝妳」,我堆滿了笑臉吞吞吐吐的說明了來意,爺爺慈祥的笑了笑,娓娓的道出了這段甜美的遺憾。

  這約莫是一年前的事了,原本爺爺和奶奶每天都會手牽著手一起去看落日,而我們這家店正是他們每天必經的路線,奶奶總會在經過時多看個兩眼然後喃喃的說道:『真想和這些年輕人一樣進去喝杯咖啡!』,只是爺爺總會刻意充耳不聞,或是隨便搪塞她一句:『那是年輕人的玩意兒,跟人家熱什麼啊,況且那價格貴的勒!要喝,回去我泡給妳喝』,除了節儉外也因為他一喝咖啡就會睡不著,所以能敷衍過去就儘量敷衍,婆婆當然也知道,所以都只是嘴巴嚷嚷,從來也沒有實際行動過,而兩老因為年紀大視力退化,因此都會趕在落日盡沒前回家。

  這對他們倆來說不僅是生活的一部分,更有著互相扶持、少不了彼此的濃濃牽手情,奶奶總是像個小女人一樣偎著爺爺,而爺爺像是怕丟了寶貝一樣緊緊的牽著奶奶,但就在那年秋天,奶奶突然中風了,沒有預兆、也沒給寬限,僅僅一個星期就走了,臨走的前一天突然迴光返照,躺在病床上跟爺爺說:『不管有沒有好,答應我,以後你每天都要帶我去喝杯咖啡、看夕陽,好不好?』,爺爺紅著眼框說道:『一定去,妳要喝幾杯都行!都依妳』,奶奶面帶微笑地說:『喝咖啡你睡不著,我喝就好,你喝白開水還可以省點錢』,爺爺含著淚苦苦的笑著:『行~,妳說了算!』,那天晚上奶奶走了,表情很安詳。

  孩子們怕老人家一個人想不開要接他一起住,但老人家堅持不走,因為他答應奶奶以後的每一天都要帶她去喝咖啡,拗不過老人家的硬脾氣,孩子們選擇搬回來和老人家一起住,爺爺說:『孩子們很孝順,但也有自己的生活要過,所以他不想給他們造成太大的負擔和困擾,也不讓請看護』;就在奶奶辦完後事的那個冬天,爺爺開始每天準時的出現在我們咖啡館裡,咖啡是點給奶奶的,白開水是給自己喝的,坐在角落是因為那裡才可以看到夕陽,而那粉紅色的編織手套是奶奶的最愛,戴上它彷彿就像是緊緊牽著奶奶的手,所以不管現在已經是夏天了,爺爺一定得戴上它。

  爺爺說:『他們那個年代不流行說愛,也沒人教他們要體貼,如果可以的話,他要每天都牽著婆婆的手跟她說:有她真好,她想去哪兒就陪她去、想做什麼就陪她做…』,只是愛常常都在你想付出的時候失去了對象,爺爺抹了抹眼角,看著窗外的夕陽說道:『現在才曉得還有那麼多事、那麼多話沒來得及對她說』;不知不覺的我臉頰也濕了,說不出的感傷和失落,我想,婆婆一定很愛爺爺,更擔心爺爺會做傻事,所以臨走前才會要他承諾去執行這項奇特的日常任務。

  起身回到櫃台後,我轉述了這個故事,每個人都紅了眼框,當晚,店長特地讓我陪爺爺一起走回家,而爺爺也終於可以看到完整的夕陽西下,從那一天起,輪流陪爺爺走回家便成了我們店裡每個員工必做的一件事,無論生意再忙,時間一到,就是會有人陪老人家回去,對我們來說,這不是件工作,而是種溫馨的給予和關懷,更讓我們懂得去珍惜身旁的人、事、物,提醒著我們:『愛,要即時、要不吝於付出』。

 

 

 

北川舞

 

 

 

 

創作者介紹
創作者 北川舞 的頭像
北川舞

北川舞的筆下世界

北川舞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0) 人氣()